月光下的忘川河道总是泛着青灰色的光，赵吏的渡船在薄雾中已摇橹十年。最初那年他只默然引渡，灵魂上船时大多惊惶失措，他便用竹篙轻点水面，让涟漪化作无声的安抚。后来他渐渐认得许多面孔——那个总在哼歌的小姑娘每隔七年会来一次，带着新扎的绢花;卖绢花的老妇人在第十年终于自己登了船，怀里还抱着未卖完的花枝。

　　河道两岸的彼岸花开了又谢，花瓣落水时像凝固的血滴。赵吏学会从灵魂残留的气味辨认生前往事：带着海腥味的渔夫、墨香未散的书生、沾着机油味的工人。有些灵魂上船前会突然回头，望向雾中渐渐模糊的人间灯火，他便多给半刻钟的沉默，让那目光彻底熄灭再启程。

　　最难忘的是去年深秋，一对母女的灵魂前后登船。母亲认出女儿时没有呼喊，只是轻轻将头上的木簪别到女儿发间。船靠岸时，彼岸花突然全部转向她们，像列队的送葬仪仗。赵吏发现自己的橹声能与忘川河底的暗流共鸣，那是十年摆渡刻进船身的韵律。

　　十年间渡船吃水线深了三寸，船身的漆补了又补，唯有船头那盏引魂灯依旧澄明。有时赵吏会在黎明前瞥见对岸的晨光，想起自己也曾是某人记忆里模糊的背影。河道尽头渐渐亮起新的微光，又一个需要渡送的灵魂正在走来，他稳了稳斗笠，长篙已探入水中。